为何一座县城在孚玉山下延续1800年?宿松却把汉代侯国故城留在田野,桑落洲古镇反而沉入长江

公元前二〇一年汉高祖把松兹侯国写进庐江郡的名册的时候,孚玉山还没有成为县城背后青山的出现时刻,长江也还没有把桑落洲冲成后人只能凭残图寻找的旧名。人们常常将县城当作一排街巷、几座衙门、一道城墙来认识,但是很少有人考虑过县城能维持千年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行政命令而被延续下来。宿松为什么把汉代侯国故城留在田野里,孚玉山下所辖的县却延续了近两千年呢?

01

孚玉山不高。

从宿松县城望去,山体像一方伏在城后的青石砚一样,在山脚与街巷相接处有林木出现,雨水从坡面流下经过老城边缘后又流向东南汇入湖泊和河港。县名里的“宿松”,不是夜宿松树的诗意解释。它承接古代“松兹”旧名,字音和字形在漫长传抄中发生变化,山水仍把那枚古名托在县城附近。

汉书地理志中记载的庐江郡属县有松兹。汉高祖四年即公元前201年,松兹侯国设立起来,虽然小而重要。侯国虽有封爵名义,但还要受郡县交通、户籍等管理约束。官吏从庐江郡往来的文书、粮秣、征发和诉讼都要找到一个可以安置人马、存放文书、连接乡里的地方。

那时候县城没有高楼可以识别。

一面土墙和几间官舍,在门外有道路,在近旁有水源,在远处可以望见山口。自秦汉以来地方行政单位逐渐形成并扩展起来,文书记载的主要是简牍上写的内容,竹片被削平、编联后就成了简册。竹简很轻的一束简牍就可以使一个家庭被征发、迁徙、服役或者失去一季的收成。

松兹侯国后来改称松滋,名称随政区的变化而改变,在此过程中山川位置没有跟着文书一起迁移。东汉之后,长江中下游政局多次变动,三国分立时期出现了“三足鼎立”的局面,在晋室南渡之后又经历了南北朝的更迭过程。县治或者有迁徙的情况存在,旧城也会毁坏、重修,并且孚玉山附近一直存在着一种很少见的条件,即北面山地可以作屏障,南面湖沼和江流可以提供舟楫,周边乡村也可以输送粮食和人口。

县城没有立即成为大城。

它先成为被不断寻找的落脚点。驿骑夜行时停驻下来,在泥泞的路上卡住了牛车,县吏把弄湿的文书铺在木案上,门外更夫敲着梆子。

02

长江并不只是一条河。

它带泥沙使洲滩抬高冲开旧岸,在江心把沙洲推向北岸时又在涨水时咬掉南边的村落。宿松处于江湖交汇的地方,长江主槽、湖泊、港汊相互连接,水势有季节性变化河道也随季节而改变。春夏之交的时候,舟行迅速;秋冬之交的时候,则是洲渚显现之时,并且芦苇从浅滩上生长出来。

县城靠近江边容易受洪水冲刷或被偷挖破坏;如果离水太远,则粮运、盐运以及商旅又会绕过它。孚玉山下城址恰好处于山麓和平原交界处,可以利用近水交通,但是不会直接压在江心洲上。山不是高山,就无法分辨方向;水不是死水,就无法通行。行政驻地所需要的不是壮丽的风景,而是能够让人进出、纳粮、诉讼和安居很多年的地方余地。

隋开皇十八年(598年),也就是公元598年的时候,把原来的名叫“松滋县”改为现在的名叫“宿松县”。名称沿用至今已经过了近八百年,比西汉时期松兹侯国设立的时间还要久远。唐代的地方志、后世的舆地书不断追述着松兹、松滋、宿松三者之间的联系和更替情况,把它们的名字变化记录在册页里,山脚下县治却没有因为每次王朝的更迭而离开。

县城周边农户,并不关心郡国沿革。

他们关心水车是否可以转动、稻谷是否可以晒干、春天征发是否落在自家上头、秋后县衙是不是催粮的。户籍册上写着姓名、年龄、田亩,官府凭册征收赋役;册页遇水会皱,印色会淡,家族却在同一片冈地上重新筑屋。屋舍毁了,地基还在;县衙换了,路口仍被脚步踩实。

隋唐之后宿松仍然作为县治存在下来。宋元明清时期江北和江南的兵事、漕运、灾荒、移民不断改变着地方社会,孚玉山下的城镇也不断地修建起来或者扩大或者缩小。城门的名字会变,街道也会变,驻军来又走,县名就像一条旧线一样,在各个朝代间穿行。

桑落洲却走向另一条路。

它靠近江流,在于舟楫之利的同时也面临着江流的威胁。商船停泊在洲边的时候,船夫依靠水声来辨别浅深;渡口人声日夜不停歇,酒旗、盐包、稻捆随着潮水而起落。某一个秋夜,江风吹过芦苇,在岸边缆绳上发出一声闷响。

03

汉代松兹侯国不是后世戏台上的王国。

侯国名称列在郡国名册上,封君有爵位和封地,在地方行政上仍然受朝廷和郡守体系的控制。松兹属于庐江郡的南部区域,在江淮之间向北可以到达合肥、寿春的方向,南通到江湖水路。地理位置不在天下中心的地方却处在交通往来的缝隙里。

公元前二〇一年汉高祖分封功臣和宗室时松兹侯国被置于江湖之间。首任松兹侯的经历没有传世的文献记载,史书只留下了名号、郡属以及沿革等信息,并未提及他在封地停留的时间和走过哪些堤岸。历史在此处显得冷峻,一个侯国的建立可以写成一行字,而这一行字背后已经有许多人开始改变自己的生活节奏了。

汉代行政文书有固定的格式。

里正上报户口,县吏核验田亩,郡守接受文书,朝廷层层传递来掌控地方。从竹简到木牍的转变中产生了各种削痕、编绳孔、墨迹等地方治理的小证据。睡虎地秦简和张家山汉简使后人认识到了秦汉法律和行政文书怎样处理盗窃、债务、徭役和户籍的问题,松兹侯国虽然没有留下完整的简牍档案,但是它仍然处在一套同样的文书文明之下。

县城的延续,不只是城垣延续。

山脚下有水,在水边有田,在田边有村庄;村民送粮进城,商人带盐出港,官差沿路传令,婚丧嫁娶又把人口不断牵回原乡。每逢洪水发生时低洼处的屋舍最先倒下;兵乱发生的时候城门先关闭。县城好似一枚钉子,钉在山麓和水网交汇的地方上,并且钉法不牢固的话就会被百姓用道路、田埂、码头和宗族祠堂来不断加固。

相传孚玉山旧名与玉石、山色有关,在后世文人给山水加上很多雅称的时候也出现了这种情况。能确定的事实就简单得多:山体长期存在,并且县城也一直是在山上居住的,县名由松兹、松滋一路转为宿松,在地方志里把沿革逐代抄录下来。纸面上的字和城外泥路一样,经过雨水之后依然没有完全消失。

城门外有一名挑粮的农人将扁担换成在左边肩膀上,然后抬起头来望向孚玉山。

04

县治能留下,还需要经历南北朝的风雨。

西晋末年中原战乱频繁,人口大量南迁至江淮之间成为军队来回驻扎和流民聚集的地方。东晋、南朝政权依靠长江防线,在县邑上常常兼具行政与军事功能。城中官署除了处理田赋之外,还要接待军书、征集舟船、储备粮草。县外村落在战事接近时闭户,兵役文书却照旧进入乡里。

《宋书》、《南齐书》、《梁书》、《陈书》,对南朝州郡的变迁进行了详细的记录,并且有很多县名在不断变化中反复出现。松滋和宿松一带行政归属随着政权更替而改变,地方社会没有因此变成空白。水路依旧存在,山口依旧存在,老村的墓地依然存在着,逃亡者和返乡者沿着旧路来去。

隋统一南北之后又重新整顿州县。开皇十八年宿松县得名,在此之后的各个年代里,有关的县志都将这一年作为名称确定的一个重要时期或者阶段来对待。一个孩子在县城出生,户籍上写着“宿松”;一位商人从江上靠岸的时候问路也说是宿松。字写在纸上,声落在人的嘴里。

唐代之后,长江水运越发繁忙。

江州、蕲州、舒州、黄州之间舟船往来频繁。宿松所在区域连接江北平原和长江水道,在县城的行政管理上可以依靠陆路来控制乡里,桑落洲则依靠水路来聚集商旅。两处相距不远,命运却不同。孚玉山下有稳定的陆地和山麓,桑落洲靠河沙堆积而成,四周水面既是道路又是不断侵蚀的力量。

唐代诗文中多次出现桑落洲、江州、浔阳等江上地名,文人笔下的洲渚有酒,有舟,有秋声。诗句保存名声而不能代替地貌考证。桑落洲到底在不同的年代占据哪一段江面呢?需要水文、地方志、古地图和河道变迁来判断,不能把后世地图上的一个点硬套进唐代水面。

一名船工在洲头收紧缆绳,绳结上沾着白色水沫。

05

桑落洲繁荣的原因在于流动性的存在。

江面没有城墙,“船”成了街巷的入口。“商船停泊”,货物转运,“渡客上岸”,茶、盐、米、木材沿着水路进行交换。洲上人家临水搭屋,屋脚插木桩,潮水涨时,门槛外只留下一条条窄窄的木板;水位退下后泥滩显露出来,在芦苇边孩子们捡螺蛳。“船”是“河”,它由两个部分组成,“船”和“河”,但它们是分开的。

古镇的兴起,不需要先有高大的宫门。

只要有渡口、集市、仓栈、酒肆和一条可以通往内陆的路,人口就会在船与船之间聚集起来。桑落洲连接着长江航路,在宿松内陆有田畴河港及乡村,舟人将外部货物带入岸上,农户将稻米麻布木材送至岸边。江面上的风向会直接影响当天米价;一场暴雨可以压住渡船几天。

古代文献中的“镇”,含义随着时代而变,不能直接等同于现代城市。桑落洲不同时期有渡口、集市、聚落、水运节点的功能。“古镇”是后世的称呼,它承载着地方记忆,“古”字也包含着它的过去和现在。与孚玉山下县城相比,桑落洲缺少稳定的陆上腹地,聚落根基一直压在洲滩上。

河流给路,又收路。

涨水冲刷岸脚造成洲体向下游延展;主槽改道使旧泊位失去水深;新沙洲出现,旧街巷逐渐靠近急流。房屋被拆毁后木料运到新岸,石础埋入泥中。居民迁走之后,神龛、粮袋、门板和祖先牌位一起带走的还有每年涨落的水线。

宿松县城不断向山区和内陆扩展。县衙要有一个可以存放文书、粮仓的地面,乡民要有不能被江水淹没的宅基,商旅要在驿路与码头之间留出可以预期的距离。“孚玉山”提供方向又给予心理依靠,“山在,则县城方位不会完全消失;江道改了,则山麓还能重新组织道路。”

清晨时分桑落洲渡口处的船只松开缆绳,在浅滩上划出一道道沙子的声音。

06

县城和古镇的区别,在灾荒年代最为明显。

长江流域洪水不断发生,在圩堤修建上需要乡里协作和官府调度。宿松县城是县治中心点处的行政单位,在这个位置可以集中到官方人员、仓库物资以及文书资料等方面来开展相关的业务工作。灾年到来的时候,四乡百姓会往城里聚集起来,衙门开仓、募夫、勘灾报灾的动作虽然慢一些但是也有一定的顺序。

桑落洲面对江心的时候,灾害到来的时候是没有退路的。

水位上涨最先会淹没低矮的屋舍;江风加强之后船只就必须离开泊位;洲上的居民如果向内陆迁移的话,就得靠渡船以及熟知河汊的舟人来完成。渡口繁荣之时,水便是财富,洪水到来之时,则切断了街巷。商贾可以另寻泊地、普通住户只能在祖屋、田地和生计之间作出选择。

宋元时期以后江淮兵事和水患交错出现,在地方志中常常把城池修缮、河堤加固、灾荒赈济等内容作为政绩来记载。县城不一定每年太平,但是它一直被修补着。城墙塌一段,百姓运土;桥梁断了,乡绅募资;县衙迁修,在旧址附近还存在街市。长期居住的人会熟悉水井、庙宇、会馆、铺面以及宗族网络等,迁徙成本逐年上升,在县城就会像一张不断被缝补的布一样破处很多而线脚未断。

“延续一千八百年”不能理解成城墙一寸没有动过,街道一天也没有变过。

秦汉以后县治有变化、城址边界也会改变,后世建筑更替尤其频繁。延续真正指向县级行政名号、地方治理中心和居民生活网络,在大尺度上一直依托孚玉山附近展开。把它说成完全不动,违背考古与地方沿革;把它说成朝代一换便彻底重建,也不合地方社会的实际。

一幅县志舆图上以墨线描绘山形、用曲线表示河流、以方框绘制城池,在其外有村名密集分布。“县城位置不需要占满整个地图,但是所有的道路标注都以此为参照点。”

老地图的边缘有一条蓝色的水线绕过桑落洲,在折角处晕染出墨色。

07

到近世的时候,桑落洲的衰败并不是一夕之间就发生的。

长江中下游河道变化具有长期性。洲滩受到泥沙淤积、水流冲刷的影响而发生主槽摆动和江岸进退的现象。“地方居民会筑堤、护岸、迁屋”,短时修补可以延缓侵蚀,但是不能使沙洲拥有山岗一样稳固的根基。“江水每年重复同一动作”,岸边木桩逐渐松动,“屋后土墙出现裂缝”。

商路也在变。

新的码头产生后原来的渡口就不再使用了;陆路、圩田、县城街市发展起来之后货物不一定还要在桑落洲中转。水运依旧重要,航道却不总围绕旧聚落运行。商业聚落最怕失去连续客流,昨日的繁华可能只剩几家修船铺和零散住户。

宿松县近代以后仍然保持着政治、商业和文化中心的地位。县衙、学校、邮政、商会、医院等近代机构逐渐向城中集中起来,街道由原来的传统集市发展为现在的新型道路。孚玉山还在城后,既是地形标志又是县城边界的一部分存在。山下房屋密集分布着,在城市之外又出现了新的街巷。“宿松县城在近代仍然保持了政治、商业和文化中心的地位。”

桑落洲则越来越像水上的旧梦。

地方传说中老人可以指出某座庙、某处酒楼、某块石埠原来的方向,船在江上行驶的时候水面是平静的只能依靠口述、古图和家族记忆来指认。传说不能代替考证,但是保存了聚落消失之后仍然未断开的情感路径。一个地方被水淹没后名称不一定会随之消失;名称留住之后旧地也未必能被准确地指出。

二十世纪中叶以后长江治理、堤防建设、航道整治、洪水控制改变了沿江聚落的格局。桑落洲旧址被江水淹没或者掩埋之后,部分居民迁移到岸上。具体的沉没过程就是河道的变化,岸线冲刷和近现代水利的影响所造成的,并且不能简化为某一年某一天突然消失。江流并没有给古镇举行告别仪式,只是渡船减少、屋舍拆空、芦苇重新占领了岸边。

一只木盆被冲到旧洲方向上,撞在水面上的漂浮物上面转了个圈。

08

孚玉山下的县城,胜出的是“坚固”两个字。

它也受过兵火的侵袭,经历了洪水的洗礼,并且遭受过人口流失和商业转移的过程。使它得以继续存在的,是山麓、道路、行政以及乡村之间不断形成的合力。县治一旦在某处运行数百年之后,文书档案、官员履历、仓储设施、祭祀空间以及市场关系都会被叠加到一个区域当中去。后来者迁入的时候不需要从荒地开始;旧路引导新路,旧市引导新市。

行政地理有一种缓慢力量。

朝廷把县名写进文书,官府把县界落实到乡里,地方百姓把县城变成婚嫁、诉讼、交易、求学和治病的目的地。政治权力不能单独创造一座持续千年的城,山水也不能单独完成此事。名册、道路、粮食和人口之间存在着相互影响的关系,在朝代更替中才能保持下来。

桑落洲则受另一组力量支配。

它有水运所具有的开放性但是没有可以作为县城长期依托的稳定腹地;它可以将远方货物引到本地但是不能阻止河道改变主槽;它的名字被收录进诗文和地方口述之中,却没有成为稳定的县治中心。古镇繁荣的时候,船帆挡住水面;河流转向之后,船帆离开而洲滩便呈现出脆弱的轮廓。

汉代侯国故城还在田野里,另外还有一个原因。

侯国并不是后世所谓的都城。“封国撤并、行政调整、人口迁徙之后”,旧城可能失去官署和市场,只剩下夯土、沟壕、残砖和地名。田野保存了它的空间痕迹,却没有继续供养一座城。孚玉山下的县城承担起了后续的行政功能,旧侯国城址也就逐渐从日常生活中心变成了考古遗址。

田埂穿过旧城范围农人翻土时碰到碎砖就把它放到地头。县志记录沿革、考古调查辨识土层、地方记忆补充街巷名称。故城不再喧闹,但是它仍然在庄稼根部保持沉默。

一块残砖被放到了田埂上,砖面朝向了正午的白光。

09

宿松有三个遗留下来的物证,就像三个人的时间不一样。

汉代侯国故城还保存在田野上,并且时间以土层来衡量的。城垣塌陷后,夯土变成了轻微隆起的地势;陶片、砖瓦、道路遗迹被埋在耕作层之下。考古工作面对的是不完整的宫殿,而不是所有的线索,一段沟壕的走向,一片遗物的年代,一处地表高差都是如此。“松兹”、“松滋”、“宿松”之间的历史联系是通过地层、器物形制、文献沿革和区域交通来重建的。

孚玉山下县的县城,时间用生活来保存。

旧街仍然有人开门,在上午的时候学校钟声穿过一切;菜市里有一个人提着竹篮来往于各处;县志里的古名依然存在于路牌、学校的叙述之中。现代城市改变建筑高度、交通方式和商业结构,但是没有切断县城作为地方中心的功能。山脚不再只有土墙和木门,县城也不再只有县衙和集市了,地形给出的方位仍然存在。

桑落洲古镇,时间以水保存。

江面覆盖着街巷,岸线遮挡了旧埠,在水底下有木桩砖石以及生活器物被沉积物封存起来。潜在水底遗存不同于地面古城,它不等待行人去观看;需要地图、遥感、水文调查、口述史和地方档案共同接近。水面看起来是空的,但是空隙之中仍有旧地名所具有的重量。

沉入长江容易成为传奇,但是实际的过程却是由很多小的变化所组成的。“沉入长江”一词易产生歧义或者被误用。某处岸脚每年少一截,某家先迁走,某间铺面不再开张,渡船改停另一边,“孩子长大后到县城谋生”。古镇不是被一只手直接按进江底的,它是在居民撤离、河道移动、聚落转向的过程中逐渐失去地面的。

地方文化保护也因此不能只盯住完整建筑。

一张老地图、一块碑刻、一段家族口述、一处田野隆起、一个仍在使用的地名都可以作为历史证据。证据有等级,记忆有温度,传说有边界。把传说写成定论会遮蔽真实,把传说一概抹去又会失去地方居民与旧地之间的联系。

夕阳沉入江面,水光使桑落洲三个字变成了一条断裂的金线。

10

回望宿松,问题不在于哪座城存留、哪座城消失。

汉高祖四年设松兹侯国,“朝廷已经把江淮水网纳入到更细密的地方管理之中”。东汉松滋、隋代宿松等名称的出现,表明行政名称随着政权和区划的变化而改变。“名”不是天然不变的,“名”的延续是通过反复确认完成的,文书上确认它、官署上也确认它、道路上也再三证实了它,最终在乡民日常交往中得到再次印证。

孚玉山下县城,一直处于山水之间保持平衡的状态之下。

靠近江的地方会受到洪水和河道的侵袭而造成城址被毁;水太远的话运输、交换就失去了便利。山脚位置给陆地带来相对稳定的环境,江湖水网赋予交通途径,乡村农业供给人口及粮食。朝代更替的时候,官署可以重修起来,“市场”也可以迁移过去,“街巷”也可以说是改名的,“地理条件”还是一样的按照自己的速度起作用来。

桑落洲的命运使人们明白繁华不会自己永远存在下去的真理。

水路可以让一个洲渚在几十年间聚集商人、船工、旅客和货物,在更长时间里改变河床,把原来的泊位推向别处。古镇的消失并不代表居民不经营过,也不表示它曾经是幻象。“因为居民依靠江流谋生而使聚落更深地被江流所支配。”

汉代侯国故城的沉寂也并不是失败。

封国被撤除之后县名改变成了新的名称,官署迁移到别处去了,在旧城中生活的人已经不在了。考古遗址不象县城一样继续接待百姓,但是把早期行政设置、区域交通、聚落变迁留给后世辨认。县城保存的是连续使用的时间,故城保存的是被中断的时间,沉没古镇保存的是被水覆盖的时间。

三处遗存一起构成宿松的地方历史即山脚下有持续运转的县城、田野里有汉代侯国的土痕、长江中存在被水所遮蔽的桑落洲空名。它们并排出现,却没有共同的命运。山给人们寻找稳固留下空间,田野给人们辨认旧址提供可能,江水给人以接受消逝的机会。

历史不会给任何人将每一个遗存都恢复原状的机会。它只留下残砖、旧名、河道、县志和口述等资料,等待后人把彼此分散的证据重新拼接起来。拼接的时候不能把传说当作档案,不能把地方记忆当作精确的测量单位,也不能将行政沿革压缩成一句“从未改变”。宿松的真实是正在经历着由改变和延续并行的过程。

县志中“宿松县沿革”的那一页被翻开后出现了一条裂口,在纸边上出现了孚玉山三个字的痕迹。

水改其道,名留其间。

参考史料:汉书·地理志,后汉书·郡国志,晋书·地理志,宋书州郡志、隋书地理志、旧唐书中分水岭图(1937年)、新唐书中分水岭图(1938年)、元和郡县图记、太平寰宇记、水经注、宿松县志、“安徽省及宿松县文物普查及历史文化遗址调查资料”、“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葛剑雄中国历史地理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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